
本文为网易智能《态度AGI》对话摘录。
文章作者:杨霞清、袁宁
在CES2026期间,笔者刚听完黄仁勋的演讲后遇到了吴军。那周,拉斯维加斯迎来了大约14.8万名来自世界各地的企业家、创业者、投资者以及分析师和记者等人士。人们在讨论AI带来的机遇时热情高涨,晚间的各种小型研讨会密集举行,大家积极地相互建立联系。然而,在这场热潮中,吴军却显得冷静而放松。
吴军身上有着众多且分量十足的标签:他从清华大学一路读到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计算机科学博士;曾任腾讯副总裁及谷歌智能搜索科学家,在工业界处于顶尖位置;同时还是丰元资本的创始人和硅谷高创会主席,活跃于硅谷的风险投资圈;另外,他还是一位畅销书作家,《浪潮之巅》《数学之美》《文明之光》等作品深受读者喜爱。
这些多重身份赋予了他一种跨越中美及穿越周期的独特洞察力。他的视角能够横跨两个国家,并且贯穿时间的长河。
他习惯用历史的眼光来审视当前的趋势。当许多人对具身智能抱有期待时,他却直言不讳地指出“具身只是一个伪命题”;当许多AI创业者憧憬独角兽的成功故事时,他又断言“绝大部分AI公司注定会失败”。
这些观点听起来或许有些残酷甚至刺耳,但随着对话的深入,人们会逐渐理解这并非无端的批评,而是基于对历史周期的理解和商业规律的真实表达。
在这场褪去表象后的讨论中,吴军分享了他对机器人为什么不需要像人类、华人AI人才崛起的冷静分析、给AI公司出海的具体建议以及2028年可能面临的AI泡沫破灭的看法。
他说,尽管泡沫终将破裂,并且目前大多数AI企业也会走向失败的道路,但这并不令人畏惧——因为互联网时代也经历过同样的历程。

吴军(右四)与硅谷高创会创始人雷虹(左三)等人在CES2026期间的合影。
以下是独家对话前谷歌高级资深研究员、畅销书作家、硅谷高创会主席及硅谷风险投资人的吴军的内容,已根据原文进行了不改变原意的编辑处理。
机器人只跳舞,并没有实际用途
网易智能:与往年相比,2026年CES有何不同?
吴军:通过查看参展图谱和规模可以看出,无人驾驶汽车及机器人成为了两大亮点。这类物理化、可视化的产品易于直观对比优劣。传统消费电子厂商虽然投入较大且展位显眼,但内容缺乏创新惊喜,技术发展陷入停滞,很多功能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实现,并且产品性价比低落。今年大家的关注点更多转向了机器人和无人驾驶等领域。
网易智能:您对AI陪伴类硬件产品有何看法?
吴军:现在谈论还为时过早,这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网易智能:为什么这么说呢?
吴军:人类需要的是与同类的互动和陪伴,而机器不仅无法满足这种需求,甚至可能让人感到厌烦。未来最有价值的人际关系依然是人与人的交往。
网易智能:您如何评价当前具身智能的发展状况?
吴军:我认为具身也是一个伪命题。人类过于自恋,总是想要让机器人模仿自己的形态,但实际上,人类的感觉器官和体能远不如其他生物发达,机器人完全没有必要模仿人形设计。例如,在巡逻、运输等方面,机器狗或轮式机器人表现远远优于摇摇晃晃的人型机器人。
网易智能:那么为何行业内仍然执着于制造人形机器人呢?
吴军:制造人形机器人并非为了实际应用,而是作为技术能力的展示,证明研发方的技术灵活性和仿真水平。然而,在现实应用中,技术考试与实际情况存在很大的差距,并且还有高昂的成本问题。
网易智能:中美两国在机器人产业发展方面有何异同?
吴军:中国已经形成了群狼效应,能够批量生产高质量产品,而美国在这方面并不具备这样的优势。
网易智能:中国在机器人领域领先的原因是什么?是否与工业基础和产业链有关?
吴军:这主要不是由过往的工业基础决定的。核心原因有两个方面:一是人的因素,从业者们足够勤奋且肯吃苦;二是产业支持,例如深圳地区的电子制造供应链十分完善。
网易智能:当前AI公司普遍面临投入大、商业化难的问题,这是短期现象吗?
吴军:技术发展过程中总会经历泡沫期,这是历史规律。从英国铁路热潮到二战后的消费电子产品和互联网革命,每一次技术浪潮都会诞生大量企业,但最终大部分会消失。
网易智能:您认为用一个词形容2025年的AI发展状况是什么?
吴军:快速发展。方兴未艾是描述这一年最贴切的词汇。如果未来有一年会出现泡沫破裂的情况,那么2028年的可能性最大,因为那一年恰逢美国大选,选举之年往往会催生市场的疯狂情绪。
网易智能:对于2026年的AI发展状况呢?
吴军:我认为依然是快速发展。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方兴未艾。尽管如此,如果未来某一年会出现泡沫破裂的情况,那么2028年是最有可能的,因为那一年恰好是美国大选之年。
AI行业的长远发展无需过分担忧,即使部分公司消亡也不会影响整个行业的发展趋势。实际上,在AI领域进行投资仍然具有巨大潜力和发展空间。
网易智能:硅谷华人群体广受关注,OpenAI、Meta等大厂的重大发布会上有很多华裔面孔,且多是国内清北、上交等高校本科毕业,为何华人能占据硅谷AI巨头的核心岗位?
吴军:华裔在硅谷 AI 大厂占比很高,核心原因有两点。
一是国内顶尖高校在计算机、数学的基础教育上做得扎实,清华、北大、浙大、交大、中科大等院校培养了大量优质人才;而美国受 “政治正确” 影响,顶尖大学招收了不少不合格的学生,且部分合格学生被要求向 “领袖” 方向培养,再加上美国顶尖高校招生人数远少于国内,真正凭能力入学且专注技术的学生比例持续下降。人工智能研发需要扎实的数学功底和较强的计算机动手能力,而过去很多美国人并不愿意深耕这一领域。
二是硅谷大厂的移民占比本就高达一半以上,只是此前印度人、东欧人更多,人工智能领域的特性让华裔优势凸显。其实华裔早已在硅谷半导体产业占据重要地位,英特尔、AMD 等硬件厂商的华裔主力占比达1/3,黄仁勋、苏姿丰、陈福阳等华裔更是掌控着 NVIDIA、AMD、博通等巨头,只是过去未被广泛关注。
网易智能:以往大家诟病中国应试教育扼杀创造力,但这波硅谷华人 AI 人才多是国内本科毕业,这是否在一定程度上纠偏了这一观点?
吴军:这是两回事。在大厂从事人工智能的理论编程工作,和拥有开创性的创造力完全不同。目前所有大语言模型均基于 Transformer 开发,而 Transformer 和深度学习的原创性研究均由欧美科学家完成,与华人无关。原创性写 Deep Learning 论文的人,Hinton(杰弗里·辛顿)是英国人,Bengio(约书亚·本吉奥)是加拿大人,LeCun(杨立昆)是法国人,跟中国人没关系。得诺贝尔奖的DeepMind 的Hassabis(戴密斯·哈萨比斯)是英国人。
做这种开创性的发明,和把现有的技术做好、优化,存在本质的区别。
AI出海产品要足够简单
网易智能:Manus 被 Meta 收购让很多创业者备受鼓舞,这是否意味着 Agent(智能体)应用领域创业有更多机会?
吴军:别人发财不代表自己也能发财,这种认知误区是很多人创业失败的原因。科技公司的收购案存在诸多细节,创始人发财不代表团队能受益,且这类成功案例不具备可复制性。很多创业者明知创业九死一生,仍因榜样的力量盲目入局,最终大多沦为分母。
网易智能:当下 AI 浪潮中,很多声音建议创业公司第一天就瞄准全球市场。
吴军:这取决于创始人的格局,是做占全球20% 的中国市场,还是100% 的全球市场。硅谷的公司即便只有十个人,也定位于国际化企业。中国2010年前的企业受时代红利影响,从国内市场起步,形成了路径依赖,再出海难度极大;而此后有眼光的企业,如 TikTok、触宝、九安医疗,从一开始就布局全球,最终收获了巨大的市场和利润。
网易智能:您对 AI公司出海有什么具体建议?
吴军:核心有两点。第一,产品从设计之初就要足够简单,不能只贴合中国人的使用习惯,微信国际化难,就是因为功能过于复杂,而美国的社交媒体、苹果产品,无需说明书就能上手;第二,做好多语言和多文化的支持,做单一国家的产品努力值为1,做全球产品则需要10倍的投入,前期必须做好这份投入,否则产品一旦适配单一市场,再想拓展全球就会非常困难。
AI的泡沫破灭期可能在2028年
网易智能:当前 AI 公司普遍面临投入大、商业化难的问题,这是阶段性问题吗?
吴军:任何技术发展都会有泡沫,这是历史规律。从英国铁路热、美国电力和汽车热,到二战后的消费电子、互联网时代,每一次技术浪潮都诞生了大量公司,最终绝大部分都会消亡,比如美国电话公司只剩贝尔,汽车公司仅存三家,中国互联网行业也曾遍地开花,最后也只剩少数头部企业。
罗胖(罗振宇)让我写“1000天后世界会是什么样”,我说1000天后大部分互联网或者人工智能公司都死掉了。这是确认的事实,不确定的只是谁能活下来。
但这对行业发展无关紧要,当年互联网泡沫破裂,投资人损失惨重、创业者陷入消沉,却不妨碍社会进入互联网时代。如今一家公司的年营收,就能超过当年互联网泡沫时代的总融资额。哪怕机器人行业亏掉500亿,只要有一两家企业能做到小米的规模,营收达几千亿,这些亏损就不值一提。泡沫必然存在,大部分公司也注定消亡,但 AI 行业的发展无需担心,甚至中国风投在人工智能领域还可以加大投入。
网易智能:用一个词形容2025年的 AI 发展,您会选什么?
吴军:快速发展。
网易智能:那2026年呢?
吴军:依然是快速发展。用一个词形容就是方兴未艾,AI 行业才刚刚兴起,还没到高潮。如果说未来有一年泡沫会破裂,2028年的可能性最大,因为那年是美国大选年,选举年往往会催生市场的疯狂,AI 行业能否扛住这场考验,关键就在那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