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树科技的机器人前不久在央视春晚展示了纯粹的中国功夫后，迎来了来自亚欧大陆另一端的重要访客。
央视春晚截图。
2月25日，德国总理默茨抵达北京，成为马年首位访问中国的外国领导人。他于2月25日至26日期间先后访问了北京和杭州。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行程之一是参观位于杭州的宇树科技公司。
这位来自世界制造业强国的国家首脑专程来到浙江杭州，探访一家仅有十年历史的中国机器人创业企业，这本身便具有深刻的意义。
商务部官员表示，今年标志着“十五五”规划的开始，中方欢迎德方抓住中国高水平对外开放带来的新机遇，不仅巩固传统领域的合作，还深入挖掘清洁能源、具身智能、生物技术及工业数字化等新兴领域中的潜在合作机会，并将这些可能性转化为实际成果。
对德国工业界而言，“中国高水平开放的新机遇”无疑是雪中送炭般的存在。
“德国制造”的品牌一直享有盛誉，早在十多年前，德国人就雄心勃勃地提出了“工业4.0”。然而，现在的德国却面临着所谓的“工业404”困境。
奔驰、宝马、大众、西门子、阿迪达斯、拜尔、汉高以及DHL等众多知名企业伴随默茨一同访问中国。据德媒报道，原本有意随行的商界代表人数远超最终成行的30人。
2月13日，德国慕尼黑，默茨在慕尼黑安全会议开幕式上致辞。新华社记者 李颖 摄
在访华之前，默茨邀请了六位中国问题专家到总理府共进晚餐，其中包括三位学者、一位作家和两位商界人士。参加晚宴的中国欧盟商会前主席伍德克透露，在两个小时内，默茨及其团队提出了许多精准的问题，并且认真听取了意见。
默茨此次中国之行被外界广泛解读为向东方寻求出路，以摆脱困境寻找“解药”。早在杭州六小龙一炮而红之前，几乎没有人能预见到它们会扮演如此重要的角色。
一
要理解默茨这次访华的重要性，必须先认识到他背后的德国正处在失速的状态。过去几年中，欧洲的经济领头羊经历了战后罕见的连续衰退。
2023年和2024年的GDP分别下降了0.3%和0.2%，而到了2025年才微增0.2%，成为七国集团中唯一一个连续两年负增长的国家。
德国以制造业立国，经济疲软的主要原因是工业出了大问题——已经连续四年下滑。德国联邦统计局数据显示，2023年和2024年的工业产出分别下降了1.5%和4.5%，到了2025年又萎缩了1.1%。
慕尼黑，宝马工厂流水线。新华社记者 邰思聪 摄
基尔世界经济研究所的最新报告显示，在过去七年中，只有2021年德国工业有所增长。与2018年的水平相比，2025年的产出下降了约14%，其中汽车行业降幅超过20%——七年间的产量打了八折。
相对而言，欧元区其他国家的经济增长约为6%，美国则为12%。
近年来德国遭遇了企业破产潮。据数据显示，2024年有近两万家公司破产，其中多达32万个职位因此消失，债权人损失金额高达560亿欧元。去年十二月十六日，在德累斯顿地区，大众首次宣布关闭本土工厂。
仅汽车产业在2024年就计划裁员七万多人，大众预计在未来十年内裁掉三万五千个工作岗位。
在企业破产的同时，失业率也达到了自2013年以来的最高水平。德国联邦劳工局数据显示，今年一月失业率达到6.6%，登记失业人数为三百零八点五万人，较上月增加了十七万七千人。
默茨在社交媒体上表示，“超过三百万名失业者是一个警示信号”，他承认政府的经济扶持措施效果不佳，并强调“经济复苏必须成为今年的核心议题”。
二
与当前这个让人感觉陌生的德国相比，过去那个德国在欧洲曾是一枝独秀。
在2013年4月举行的汉诺威工业博览会上，“工业4.0”的战略计划被正式提出。这一被称为“第四次工业革命”的宏伟蓝图旨在通过数字化技术将传统的批量生产模式转变为快速响应的个性化定制生产，利用了人工智能、物联网、大数据及机器人等先进技术。
十年后，“工业4.0”计划并未实现其引领德国制造业走向新时代的目标，在地缘冲突、能源危机和创新困境等因素下逐渐失去了光彩。
2024年4月3日，汽车驶过德国首都柏林的一家加油站。新华社记者 任鹏飞 摄
冷战结束后“德国制造”的辉煌很大一部分建立在廉价俄罗斯能源的基础上。然而，自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以来，随着美国及欧盟对俄实施多轮制裁，“北溪”管道被炸毁，导致俄罗斯石油和天然气的进口量锐减，德国不得不以四倍于以往的价格从美国购买液化天然气。
德国化工巨头巴斯夫公司宣布在湛江投资100亿欧元建设一体化基地。建成后，湛江将成为该公司全球第三大生产基地。
大众汽车（安徽）有限公司也计划投入25亿欧元，在合肥设立生产和创新中心。这是大众除德国总部外可以进行整车开发的第二个地方。
2025年4月，宝马中国宣布深化本土AI生态系统布局，接入DeepSeek以加强其在中国的人工智能战略部署。
在江苏太仓，有超过五百六十家德资企业形成了完整的汽车产业链。这种“生态式”的产业转移意味着德国制造业正在向东方重新扎根。
在众多德企东迁的背景下，默茨选择访问杭州和宇树科技尤为引人注目。
宇树机器人的产品不仅多次登上央视春晚舞台，在北京冬奥会开幕式上也大放异彩，并在2024年美国超级碗赛前表演中亮相。
从四足机器人到人形机器人，宇树的产品线涵盖了消费级和工业级市场。该公司甚至推出了首个面向人形机器人的App Store平台，允许开发者上传下载动作模型，试图构建类似于智能手机时代的应用生态系统。
德国工商总会外贸主管特赖尔公开表示：“鉴于美国总统特朗普反复无常的行为，中国目前比美国更可预测。”他还强调，面对面会谈比“扩音器外交”更有希望取得成果。
宇树科技由王兴兴在硕士毕业后创立于杭州的一间小办公室内。他当时研究的问题是如何降低波士顿动力机器狗的成本，能否使用纯电力驱动替代昂贵的液压系统，并将价格降至普通人可承受范围内？
三
十年后的今天，答案已写入数据——宇树生产的四足机器人占据了全球近七成的市场份额，其机器狗售价不到一万元人民币，仅为波士顿动力同类产品的1/50。
2024年，宇树科技营收突破十亿元并连续五年盈利。到2025年人形机器人出货量达到四千二百台位列全球第二。目前该公司正在冲刺科创板“A股人形机器人第一股”，估值已超过一百三十亿元。
宇树科技及其所属的“杭州六小龙”是杭州乃至中国强劲科技创新能力的一个缩影。作为中国数字经济和人工智能的核心城市之一，杭州的数字经济发展占GDP四分之一以上。
在十二届浙江省政协副主席周国辉看来，“杭州六小龙”的入选标志着2025年度十大新词语，这不仅体现了几家企业取得的成功，更是解码中国式创新生态的一把“金钥匙”，它集中体现了该年中国的关键时代特征——硬核技术低成本高性能突围、神秘东方力量出海以及城市创新生态胜利。
这六家企业的平均成立时间不到十年。它们之所以能够成功，得益于杭州优越的创业环境：这里不仅有浙江大学等高校提供的大量人才资源，还有敢于投资早期和小型项目的资本支持，当然政府对科技创新企业和新型生产力也给予了大力扶持。令人高兴的是，在近期又有近百家“科技新小龙”企业崭露头角。
通过宇树和其他“小龙”的发展，世界看到了杭州的创新活力以及中国科技产业的未来前景。对于正努力寻找工业转型出路的德国而言，这具有极大的吸引力。当前中德在智能制造、人工智能和工业互联网方面互补性极强，杭州成为两国技术合作的理想落地点之一。值得注意的是，德国唯一的机器人制造企业Neura Robotics已将其中国总部设于杭州。
当默茨在北京与杭州期间参观宇树科技工厂时，看到年轻的中国工程师造出的机器人以竞争对手数十分之一的成本完成同样复杂的动作，他的心情无疑非常复杂。他从北京和杭州带回的信息不仅关乎中德关系的发展方向，也或将影响欧洲在当今时代中的抉择。
四
在德企集体东迁的大背景下，默茨选择了杭州与宇树，尤为耐人寻味。
宇树机器人曾三次登上央视春晚舞台，亮相北京冬奥会开幕式，甚至出现在美国超级碗赛前表演中。
从四足机器狗到人形机器人，宇树的产品线覆盖消费级和工业级两个市场，它甚至发布了人形机器人领域首个App Store，允许开发者上传和下载动作模型，试图构建类似智能手机时代的应用生态。
宇树人形机器人.图源：宇树科技官网
宇树科技由王兴兴在硕士毕业后一手创办，起步于杭州的一间小办公室。当年他研究的问题很直接：波士顿动力的机器狗造价数十万美元，能不能用纯电驱动替代昂贵的液压方案，把成本降到普通人买得起的水平？
十年后答案已经写在数据里——宇树的四足机器人占据了全球近七成的市场份额，其机器狗售价不到一万元人民币，仅为波士顿动力同类产品的1/50。
2024年，宇树科技营收突破10亿元并连续五年盈利，2025年人形机器人出货4200台位列全球第二。目前，正冲刺科创板“A股人形机器人第一股”，估值已超过130亿元。
宇树科技与其所属的“杭州六小龙”，正是杭州、浙江乃至中国强劲科技产业创新能力的一个缩影。作为中国数字经济与人工智能核心城市之一，杭州的数字经济占GDP的四分之一。
在十二届浙江省政协副主席周国辉看来，“杭州六小龙”入选了“2025年度十大新词语”，证明 “杭州六小龙”现象的价值远不止于几家企业的成功，更像是解码中国式创新生态的“金钥匙”，其集中体现了2025年的几个关键时代特征——一是硬核技术的“低成本高性能”突围；二是“神秘的东方力量”出海；三是城市创新生态的胜利。
这六家企业平均成立时间不到10年，它们的成功得益于杭州良好的创业生态，这里有浙大等高校输送的人才、有敢于投早投小的资本，当然还有政府对科创企业和新质生产力的大力扶持。令人欣喜的是，近期又有近百家“科技新小龙”企业冒出头来。
在宇树等“小龙”们身上，世界看到了杭州的创新活力，也看到了中国科技的未来。对于正艰难寻找工业转型的德国，自然具有强烈的吸引力。当前，中德在智能制造、AI、工业互联网上互补性极强，杭州是中德技术合作的理想落地场景。值得注意的动向是，德国唯一的人形机器人企业Neura Robotics已将中国总部设在杭州。
当默茨在杭州的宇树科技车间里，看着中国年轻工程师造出的机器人以竞争对手数十分之一的成本完成同样的高难度动作时，他的心情一定是值得玩味的。德国总理能从北京和杭州带回什么，不仅关乎中德关系的走向，或许也将影响欧洲在这个变动时代中的抉择。
潮新闻记者 屠晨昕